第101章 裂缝里的芽 下午。赵海来了。他没走前门。从后面翻墙进来的。裤腿蹭上了墙灰,他也不拍。直接走到工作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饼干盒。 铁皮的。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盖子有点锈。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 "用过了。"他说。"效果不错。" 我看着那个盒子。没打开。 "大概能降多少?"我问。 "四成。"他说。"有时候能到五成。看人。" 四成。比我想的好。也比我想的差。 "不够。"我说。 "够用了。"他说。"现在混沌带有十七个校准者。发作的时候,能稳住四个。以前一个都稳不住。" 他顿了顿。"四个已经很多了。" 吴芯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递给赵海,一杯放在桌上。赵海接过去,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在饼干盒旁边。杯子在桌上留下一个水印。圆形。慢慢扩散。像某种无声的信号。 "他们开始找人了。"赵海说,声音低下去。"那帮穿深灰衣服的。前天在东区问了三个人。昨天有人看到他们在老茶馆门口站了半小时。" 他没说"谁"。我们都知道。 "净蚀教的人?"吴芯问。 "不像。"赵海摇头。"净蚀教的人会穿白。他们穿深灰。而且不挂标志。但比净蚀教的人更安静。安静到让人发毛。" 我看向窗外。混沌带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。秩序区的方向,天更蓝一些。但也蓝得不太真实。像画上去的。不是长出来的。 "他们冲着谁来的?"我问。 "不知道。"赵海说。"但你那个装置,最近在东区传开了。" "传开了?" "传开了。"他说。"混沌带没有秘密。你帮了一个人,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你能帮人。"他看向我。"有人开始找你。不是穿深灰的那种找——是另一种。" "什么找?" "想请你帮忙的找。" 我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帮不了所有人。"我说。 "我知道。"赵海说。"但有人不信。" 他站起来。拍了拍裤腿上的墙灰。灰掉在地上。一小撮。像从旧墙上剥落的时间。 "装置我留给你。"他说。"你看看能不能再改进。加个限流器什么的。" "我试试。" "试试就行。"他说。"混沌带的人不信保证。信试试。" 他从后门走了。和来的时候一样。翻墙。裤腿又蹭上灰。但这次他没拍,直接消失在巷子里。 吴芯收起杯子。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"那个找你的人。你觉得是谁?" "不知道。" "但你知道怎么找到他。" 我没说话。她转身看我。"你想去。"不是问句。 "我想去看看。"我说。 她看了我几秒。然后说:"那吃完晚饭再去。" --- 晚上七点。混沌带的天彻底黑了。路灯稀稀拉拉的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光晕很小,照不亮整条街。 我走到东区。按赵海说的地址。找到一栋老居民楼。楼道的灯坏了。上楼的时候脚下是黑的。只能摸墙走。墙上有裂缝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长。软的。湿的。可能是苔藓。 三楼。左手边。门没锁。虚掩着。 我轻轻推开。屋里没开灯。但窗户开着。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,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。坐在椅子上。很安静。像一直在等我。 "你是林修?" "是。" "我听说你能修那个东西。" "哪个东西?" "能让人不疯的东西。" 我顿了顿。"谁告诉你的?" "赵海。" "他让你来的?" "他没让我来。但他也没拦我。" 路灯光闪了闪。照亮了那个人的脸。很年轻。大概十七八岁。眼睛很亮。像混沌带夜里少有的星星。 "我叫阿木。"他说。"我妈快不行了。" 我没说话。 "她不是病了。"他说。"她是校准者。能量不稳。从三个月前开始崩。现在每天发作两三次。每次发作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。" 他看着我。"赵海说你可能帮得上。" "带我去看看。"我说。 阿木站起来。他比我矮半个头。很瘦。但走路很稳。 我们下楼。穿过三条巷子。拐了两个弯。最后停在一栋更老的楼前。楼下有个老太太在烧水。炉子是用废铁桶改的。火苗从桶沿窜出来,映红了她的脸。她看了我们一眼。没说话。继续烧水。 我们上楼。四楼。阿木推开门。 屋里很暗。只有一盏小夜灯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很瘦。呼吸很浅。像一片快要干枯的叶子。 "妈。"阿木轻声说。"有个人来看你了。" 床上的人没动。但呼吸变了。频率快了。像在用力醒过来。 我走过去。在床边蹲下。"阿姨。" 她的眼皮动了动。慢慢睁开。眼睛很浑浊。但看到我的时候,浑浊里有了一点光。 "是赵海让你来的?"她问。声音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 "不是。"我说。"是你儿子让我来的。" 她看向阿木。阿木站在门口。手攥着衣角。很紧。 "我没事。"她对阿木说。 "你有事。"阿木说。 她没反驳。 我打开随身带的包。里面是那个装置。饼干盒。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 "这是什么?"她问。 "一个能帮您稳住能量的东西。"我说。"不完美。但能用。" 她看着那个盒子。看了很久。"试试。" 我打开盒子。接上线。按赵海说的,把接口贴在她手腕内侧。 她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慢慢沉下去。像水面上的波纹。一圈一圈。越来越平。 "有用。"她说。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。 "有用就好。" 阿木站在门口。手还是攥着衣角。但没那么紧了。 我收拾好装置。站起来。"这个先留这里。我明天再来调参数。" "多少钱?"阿木问。 "不要钱。" 他愣了一下。"那你要什么?" "什么都不要。"我说。"赵海教你来的,他没教你?"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"他说你不收钱。" "那你还问?" "因为我不信。"阿木说。"混沌带的东西,都是有价的。"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"混沌带的东西确实有价。但校准者的命,不是你付得起的价。也不是我该收的价。" 他没再说话。 我下楼。穿过三条巷子。拐了两个弯。路灯还是稀稀拉拉的。但我走得很稳。 回到公寓时。吴芯坐在餐桌前。桌上放着两碗面。还是热的。 "回来了?" "回来了。" "吃面。" "好。" 我坐下来。面很烫。但我吃得很慢。她在对面看着我吃。没有问任何问题。 吃到一半的时候。我停下来。"那个孩子。叫阿木。" "嗯。" "他妈妈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。" "能稳住吗?" "能。"我说。"但需要时间调参数。" 她点了点头。"时间有的。"她说。 窗外的路灯在闪。频率没变。但在混沌带的夜里,它让人觉得安稳。不是因为亮。是因为它一直在闪。规律地。像某种安静的承诺。 我关掉台灯。屋里暗下来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。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。 我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能量曲线。那些波形。那些不规律的起伏。像一种濒死的信号。 "睡不着?"吴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 "嗯。" "在想什么?" "在想明天调参数的事。"我说。"阿木妈妈的装置。频率还要调。" 她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。她说:"你调得好的。" "你怎么知道?" "因为前几个都调好了。"她说。"这一个也会。" 她的声音很平静。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。 我没再说话。 窗外的路灯还在闪。频率没变。 但混沌带的夜里。它让人觉得安稳。是因为它一直在。不是因为它亮。是因为它准时。 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。 我闭上眼睛。 这次。慢慢地。睡着了。 但混沌带的夜里。它让人觉得安稳。不是因为亮。是因为它一直在闪。规律地。像某种安静的承诺。 第二天早上。 我起来的时候吴芯已经在厨房了。水烧开了。面条在锅里翻滚。蒸汽升起来。她的头发被蒸汽染湿了。几缕贴在额头上。 她把面端到桌上。两碗。热气腾腾的。 "吃完去阿木家。"她说。"参数调好再回来做下一个。" "好。" 我吃面。她在对面坐着。看着窗外。 混沌带的早晨。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但比夜里亮了一些。可以看清对面楼的轮廓。墙上有裂缝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长。很小。很绿。 "墙角那株花。"吴芯说。"好像又长高了一点。" "哪株?" "门口那株。"她说。"就是你上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。" 我想了想。我不记得门口有什么花。 "它什么时候在那里的?"我问。 "不知道。"她说。"但前几天它不在。" 我没再问。 吃完面。我把装置装进包里。出门。 经过门口的时候。我特意看了一眼墙角。 确实有一株花。很小。茎很细。叶子还没完全展开。但已经长出了一个小花苞。浅黄色的。在混沌带的灰墙边很显眼。 谁种的? 不知道。 但它在那里。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深。混沌带的夜晚就是这样。你睡不着。但也不完全醒着。你卡在半梦半醒之间。像交界处一样。交界处。不是一个地方。是一种状态。不完美。但刚好能撑住。